| 每天半夜回家,楼下的路灯总是亮着,给我一种温暖和安全感。那种清醒的力量,所有的支撑都难以企及;那种原始的自发的关怀,只有原乡亲人的守望、自我心灵的慰藉才能比及。我称它为信望灯。信望灯是一种寄托,是自觉的本位回归。——每个人都欲求一种寄托,因此那些林林总总的宗教存在并且传承。
除却上述,谁还会关怀你。朋友?这个概念本就宽泛,无论时间空间,因此不可能持之以恒漫无边际;恋人?那些海誓山盟迟早海枯石烂,肉麻的情话在别人给他们高潮时照样脱口而出;其它杂七杂八的社会关系就更靠不住了,社会就是一场游戏,谁把游戏角色相互当真的?不是我悲观,不是我无助时的呻吟。现实如此。
但我的确不是一个现实的家伙。我热爱梦想,也热爱妄想。我将突发奇想的灵感记于纸上,我会在冬天雨雾蒙蒙的时节独自上山,我曾多次把自己灌醉逼自己睡着然后做梦,我天真地认为已所不欲勿施于人,我总相信自己有一天能够惊世骇俗,我信奉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的人生哲学。我具备不现实的种种做法、想法和活法,我精通被现实主义者骂成SB的言行举止,我傻瓜式地逃离这现实框架。
终究,我是向往原本的自我的。我来自农村,住草棚、喝米汤、穿旧衣服、没有一个娃娃……这就是我童年真实的写照。所有的人告诉我,要想跳出农门就必须读书。因此,我从小不玩电游,不打牌,不捉鱼摸虾。自觉地读书,读书,再读书。一路书声琅琅高歌猛进:乡里最屌的小学、乡里最屌的初中,县里最屌的高中,某省最屌的文科大学,某学院最屌的专业。我从村庄看到小镇、从县城看到都市,我见识从穷困到小康直至奢华的各种场面。
我同时也承受着不同环境给予我的考验,享受着不同境遇赐予我的机遇。我曾在下着暴雨的放学路上不断回头企望有人用自行车载我一程,也曾在航班头等舱闲看空姐短裙下无限春光;我曾经全程旁观别的小朋友吃一毛钱一袋的酸梅粉猛咽口水,也曾经在喝遍白酒啤酒红酒洋酒之后把辽参鲍鱼翅羹吐满一地;我曾一学年睡在猪圈隔壁的宿舍整夜闻着臭气听着呼噜,也曾在五星级度假酒店无忧无虑地泡温泉做护理品大餐;我曾经推着自行车在邻村兜售洗衣粉被恶狗追得惊慌失措,也曾淡然地看着工资卡里突然降临的五位数;我曾在冬天的凌晨等着现在看来土得掉渣的邻家女孩冻得瑟瑟发抖,也曾在天上人间对着一群三陪大吼换一批老子嫌丑。……
我的经历几乎是变态的,这样天翻地覆好在是循序渐进的,但又只感觉发生在前天和昨天。我归根到底还是个农民:因对世界无知而天真,也因对世界无知而畏缩;隐忍苦痛却患得患失;为追求物质自私器小,更明白因果报应不做亏心事;朴实善良地面对这个世界,却在被伤害的时候放狠话;拥有原始的乐观性格,也在天壤之别的对比下无限自卑。农村到城市,泥水天地到水泥森林,同一个世界的不同角落,给了我同一个梦想的不同实现方式。因为生于农村,我才有了见识各种世态的机会;也因为我生于农村,我承受了与生俱来却不能改变的压力——没有殷实的家境,没有显赫的背景,没有超越城里丈母娘的择婿底线(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何称之为丈人了,他就是丈量女婿标准的人)——因此我没有机会跟城里人组合出门当户对的婚姻。
最近不是很顺,更牛逼的现实降临了。繁琐、闹心且随时被领导一棍子打死的事业危机,欲说还休掩耳盗铃无限期隐忍却不一定有结局的爱情,来自家人期盼与当下困窘的矛盾现状,熟人越来越多朋友越来越少的深刻孤独,构成了这个举国同庆就我骂娘的操蛋的混球的吃大粪的2009年。——你迟早会在12月31日23时59分59秒结束!
经历了长时间的高强压、饮食无边、作息无际之后,来自身心的疲惫终于在这一年的9月底爆发聚变为病态:各种器官炎症并发,而且因为工作繁忙期不能休假甚至懈怠。很多人劝我,身体是本钱,我觉得很有道理。但我只能为了梦想和现实而坚持,为了那个看起来美好的未来,为了无限接近某个未知的丈母娘的价值标准。
这个有些凉意的夜晚,楼下的路灯依然照耀着它所能照亮的人们。它爱着那些人们,可谁爱着我呢?某人,我没有胡思乱想,没有偏激极端,我只是孤独地难以自控。下班的路上,我想着自己这一代尚未安顿,想到将来必定要承受的下一代,莫名的酸楚从心底泛上来,挤到眼皮底下,泪水淌出来,猝不及防。
我想,我太累了,是时候休息一下了。
亲爱的,晚安。 |